第37章 · 我是专家续
上午十点,今天的第一个来访者到了。
是个年轻女孩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白色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苏玄的灵源感知已经自动展开了。
灵光——暗淡。但不灰。
不是暗能侵蚀的那种灰,而是生命力不足的暗。像一盏灯,灯油够,但灯芯太短,火焰微弱。
"你好,我姓苏,你可以叫我苏老师。"苏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女孩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"
"没关系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"
苏玄的声音温和而稳定。这是他的标准开场——建立安全感,降低防御。同时,灵源感知在更深层次运作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把女孩的灵源状态一帧一帧地读取。
灵光暗淡的主因:焦虑。灵源在胸口位置频繁颤动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颤动的频率很快,说明焦虑的强度不低。但灵光本身没有损伤——不是病理性的焦虑,是情境性的。
进一步扫描——灵源下方有一层更深的情绪,被焦虑压着。颜色偏暗蓝,质地偏软——
悲伤。
被压抑的悲伤。
苏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:这个女孩近期经历了某种丧失,但她用焦虑来防御悲伤。焦虑让她看起来很忙、很紧、很乱,实际上是在回避那个更痛的东西。
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判断打了个钩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心慌?不是身体上的心慌,是心里有一种……空。"
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苏玄在心里点了个头——果然。他继续往下探,灵源感知更加深入,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,一层一层剥开她灵光的表面。
"这个'空',不是现在才有的。它来得更早。可能……跟一个人有关?"
女孩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"我男朋友,"她的声音很轻,"三个月前,灵灾里……没了。"
苏玄点了下头,表情沉肃而温暖。标准的共情表情。他太擅长这个了。
他继续用灵源感知扫描,同时在心里整理信息:丧亲三个月,悲伤被焦虑压制,灵源状态显示尚未进入哀伤的正常处理阶段,存在延迟性哀伤的风险。
建议方向:先处理焦虑,再打开悲伤的通道,让她能够面对丧失的事实。
清晰的诊断,明确的路径。
他正要开口引导——
突然,灵源感知里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样。
不是女孩的灵光有问题,是他自己的。
苏玄的注意力猛地转回自身。
在他的灵识深处,天典系统的界面微微闪烁了一下——不是正常的提示闪烁,而是警告。
但他来不及细看,因为女孩已经哭了出来。他必须把注意力拉回来,处理眼前的咨询。
十五分钟后,女孩的情绪平稳了一些。苏玄给她安排了后续的咨询计划,送她出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苏玄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刚才那个灵识深处的异样——
他调出天典系统。
界面上多了一条提示,字是金色的,比普通提示更醒目:
【灵源自检异常。宿主灵光表层检测到异常结构——光壳。】
苏玄愣了一下。
光壳?
他集中灵源感知,向内审视自己的灵光。
他"看"到了自己的灵源——明亮、清晰、流转顺畅。比普通人亮得多,比一个月前也亮了不少。灵源的核心像一颗小太阳,温暖而稳定。
但在小太阳的外层——
有一层东西。
很薄。薄到几乎透明。但确实存在。
它包裹在灵光外面,像……一个壳。
金色的壳。
苏玄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金色的壳。
他见过这个东西。
不是在别人身上——第25章,钟鸣远。那个心理学界的顶级专家,站在论坛上侃侃而谈,灵源被一层凝滞的壳壁包裹,越说"我是专家",壳越厚。
当时苏玄坐在角落里,浑身冰冷地意识到——"我是专业咨询师"这个念头,本身就是一堵墙。
现在,他看到了自己灵光上的壳。
和钟鸣远的一样吗?
不一样。钟鸣远的壳是灰色的、凝滞的、密不透风的。他的壳是金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。
但——壳就是壳。
不管是灰色还是金色,不管是厚还是薄,只要有一层东西把灵光包住了,那就是壳。
苏玄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。
他站起来,在工作室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他把手贴在玻璃上,凉意从指尖传上来。
他在回忆。
不是回忆刚才的咨询,而是回忆自己在咨询过程中的每一个念头。
"我看到了她的悲伤。"
"我知道她的问题在哪里。"
"我能帮她。"
"我比其他咨询师更精准。"
"我比他们——强。"
每一个念头都是真的。他确实看到了,确实知道,确实能帮。但每一个念头的背后,都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——
"因为我是一个修行者。"
"因为我有灵源感知。"
"因为我看得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。"
"所以我比你们清醒。"
苏玄的手在玻璃上攥紧了。
他想起了灵灾后那些失去方向的人。想起周婷被殷琅操控时的茫然,想起林女士对着墙壁说话的空洞,想起方芳在医院里反复念叨"光明会来接我"的绝望。
面对这些人,他心里有一个声音——
"你们看不清。但我看得清。"
"你们被蒙蔽了。但我没有。"
"你们在暗处。而我在光里。"
这个声音很轻。轻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。但现在,灵光上那层金色壳壁的存在,把这个声音放大了——
它不是谦逊。它是傲慢。
不是那种"我比你们强"的张狂,而是那种"我比你们清醒"的优越。
更隐蔽。更危险。
因为张狂的傲慢容易看到,优越的傲慢——你自己都觉得它不是傲慢。
你觉得它只是"事实"。
"我确实比他们清醒啊。"
"我确实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灵光啊。"
"这是事实,不是傲慢。"
苏玄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事实是事实。但"以事实为基底搭建优越感"——那才是壳。
钟鸣远也有一堆事实:他确实研究了二十三年,他的方法论确实被十二座城池采纳,他的弟子确实遍布各郡。那些都是事实。
但钟鸣远用事实砌了一堵墙,把自己封在了"专家"的壳里。
而他苏玄,正在用"修行者"的事实,砌另一堵墙。
墙的材料不同——一个是专业头衔,一个是灵源感知。但墙的功能一样:把自己放在比别人更高的位置上。
苏玄缓缓转身,重新在蒲团上坐下。
天典系统的警告界面还亮着。他往下看——
【补充分析:光壳结构与宿主第二十五次灵源自检记录高度相似(相似度87.3%)。第二十五次记录关联事件——"专家的陷阱"。】
【系统判读:宿主正在重复同类执念模式。上一次执念核心——"我是专业咨询师"。本次执念核心——"我是修行者"。执念外衣已更换,本质结构未变。】
苏玄盯着屏幕上的字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执念外衣已更换,本质结构未变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跨过了"专家的陷阱"。第二十五章,他在会堂的角落里看清了钟鸣远的壳,也看清了自己的壳。"我是专业咨询师"的执念,他放下了。
但放下的只是那件外衣。
换了一件新的——"我是修行者"。
壳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金色,壳的厚度从厚变薄,壳的质地从僵硬变成了半透明。
但壳还是壳。
他还是在墙里面。
苏玄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天典系统的详细分析。
【系统提示——修行者之执,甚于凡夫。凡夫执物,修行者执道。执物者困于形,执道者困于名。凡夫执"我有",修行者执"我是"。困于形者尚可借物而悟,困于名者以悟为障。此为修行第一险关。】
苏玄读了两遍。
第一遍,字面意思他懂了。第二遍,他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"以悟为障"——
他以为自己在悟。以为灵源感知的突破是悟,以为看穿别人的心结是悟,以为比普通人更"清醒"是悟。
但悟本身变成了障。
因为他把"悟"当成了自己的标签。
"我是修行者"——这个"我是",就是执。
不是"我在修行",是"我是修行者"。
"在修行"是一个动作,做完就放下。
"是修行者"是一个身份,贴在身上就撕不下来。
贴上这个标签的那一刻,他和普通人之间就划出了一道线。线这边是"清醒的",线那边是"糊涂的"。他站在高处往下看,觉得众生皆醉我独醒。
但——
他真的醒了吗?
一个真正清醒的人,需要告诉自己"我是清醒的"吗?
太阳需要告诉自己"我在发光"吗?
不需要。
只有不亮的灯,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的开关是不是开着的。
苏玄把天典系统的界面关掉,闭上眼,开始内视灵光。
那层金色壳壁就在那里。薄如蝉翼,金光微闪。他盯着它,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。
壳不是今天才有的。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?
他回忆过去一周的每一次咨询——
退伍军人那次,他一语中的,对方当场崩溃。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一丝得意。
周婷来复诊那次,他感知到她的灵光比上次亮了一点,他说"你在恢复",声音里带着笃定。笃定背后,是"我比你更了解你的状态"。
林女士的丈夫来找他咨询,他一眼看出那位丈夫的灵源也有问题——不是暗能侵蚀,是长期压抑形成的情感隔离。他说"你也需要被看见",对方愣了三秒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
每一次,他都精准。每一次,他都比对方更"清楚"问题在哪里。
每一次——他都站在高处。
"我是修行者。"
"我看到了你们看不到的灵光。"
"我比你们清醒。"
这些念头像一根根金丝,编织成了他灵光外面的那层壳。每一丝优越感都是一根金丝,细到几乎看不见,但织在一起,就成了一层壳。
壳的作用是什么?
保护。
保护什么?
保护"我是修行者"这个身份不被质疑。
一旦有人质疑——或者他自己开始质疑——壳就会变厚,就像钟鸣远在台上被提问时,壳壁瞬间增厚一样。
金色壳壁不是灵源变强的标志。恰恰相反。
它是灵源被困住的标志。
苏玄睁开眼,拨通了木老的通讯。
木老的声音很快传来:"急了?"
"没有。"苏玄顿了一下,"可能有。"
"说。"
苏玄把今天灵源自检发现光壳的事,以及天典系统的警告,一字不差地告诉了木老。
木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玄以为通讯断了。
然后木老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:
"你觉得你自己比他们清醒,对不对?"
苏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不想说谎,但又不想承认。
"对。"他最终说出口。
"那我问你——一个梦里的觉得自己醒了的人,和真正醒了的人,有什么区别?"
苏玄一怔。
"觉得自己醒了的人,会到处告诉别人'我醒了'。"木老的声音不紧不慢,"真正醒了的人,不会。因为他不需要确认。他睁开眼,看到了,就完了。他不会站在床头大喊'我醒了你们快看我'——那是梦话。"
苏玄的手微微攥紧。
"你觉得自己比别人清醒的那一刻,"木老说,"就是最糊涂的时候。"
这句话像一把刀,从头顶劈下来。
不是痛。是凉。
透骨的凉。
苏玄的灵光在那一瞬间有了反应——金色壳壁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。不是外力造成的,是他自己的认知冲击造成的。当"我是清醒的"这个念头被质疑的时候,壳就裂了。
但只裂了一瞬。
裂缝立刻开始愈合。金丝像活的一样,从两侧向中间聚拢,试图把裂缝补上。
苏玄看到了这个过程——他的执念在自我修复。
"我确实是修行者啊。"他在心里说,"我确实有灵源感知啊。这不是自以为清醒,这是真的清醒啊。"
修复的速度很快。裂缝已经合上了一半。
木老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叹了口气:"你听到了,但没听进去。"
"我——"
"别急。"木老打断他,"我不是让你否定自己的能力。灵源感知是真的,修行是真的,你比普通人看到更多也是真的。但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'看到更多'和'比他们清醒',不是一回事。"
苏玄皱眉。
"'看到更多'是能力。'比他们清醒'是判断。能力是客观的——你确实能看到灵光,这是事实。但判断是主观的——你以为看到了更多就等于更清醒,这是执念。"
"看到更多,只能说明你的眼睛比别人的亮。但眼睛亮的人,也可能看错。甚至更容易看错——因为你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。"
苏玄沉默了。
"钟鸣远的问题,不是他不够专业。他专业得很。"木老说,"他的问题是——他把'专业'当成了自己。专业是他做的事,不是他是谁。但他把两者混在一起了,所以一旦有人质疑他的专业,他就像被攻击了自身一样反应。"
"你呢?"木老反问,"你把'修行者'当成了自己。修行是你走的路,不是你是谁。但你把两者混在一起了,所以一旦有人质疑你的清醒——或者你自己开始质疑——你的壳就会变厚。"
"壳变厚,不是因为你强了。是因为你怕了。"
苏玄低下头。
怕什么?
怕"修行者"这个身份是假的?怕自己其实并不比普通人清醒?怕自己看到的一切只是另一种幻觉?
"怕就对了。"木老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,"怕说明你还有救。不怕的人,壳已经长死了,连裂的机会都没有。"
通讯结束后,苏玄独自坐在工作室里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绿萝的叶子上,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他盯着那盆绿萝出神。
绿萝不觉得自己是绿的。它只是绿。
太阳不觉得自己在发光。它只是发光。
灵源不觉得自己是光。它只是光。
只有人——只有有了"我"的意识的人——才会觉得"我在发光""我是修行者""我比别人清醒"。
"我"这个字,才是壳的真正材料。
不是灵源感知。不是修行能力。不是天典系统。
是"我"。
"我"看到了灵光。"我"比你们清醒。"我"是修行者。
每一个"我"字,都是一根金丝。
苏玄深呼吸,缓缓闭眼。
他试着做一件事——放下"修行者"这个标签。
不是否定自己的能力,而是把"修行者"从"我是"的位置上挪开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是在修行的人,但我不是"修行者"。
这两个表述看起来差不多,但差别在于——"在修行"是一个过程,"修行者"是一个身份。过程可以随时开始、随时结束,没有包袱。身份是一种固定,一旦固定,就有了捍卫的需要。
捍卫身份,就是壳。
他不需要捍卫什么。他只需要——做。
能感知灵光就感知。能帮人就帮。帮完了就放下。
不需要在帮人的时候想着"我比你们清醒",不需要在感知到对方心结的时候觉得"我比你懂"。
不需要站在高处。
和对方站在一起就行。
苏玄灵光上的金色壳壁——颤了一下。
不是裂了,是……松了。
像一层冰在初春的阳光下开始融化,表面出现了细密的水纹。壳还在,但不再那么紧了。
下午三点,第二个来访者到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,姓王,灵灾中失去了自己的小店,现在靠打零工维生。他来之前没有预约,是路过看到门牌,犹豫了半天才推门进来的。
苏玄看着他坐下。
灵源感知自动展开——
他下意识要去扫描对方的灵光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:关掉灵源感知。
不是完全关闭,而是——不再主动扫描。不再把灵源感知当作"透视眼"来用。就像一个医生,可以选择看化验单,也可以选择先听病人自己怎么说。
他选择了后者。
"你喝茶吗?"苏玄问。
老王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第一句话是问他喝不喝茶。
"……喝。"
苏玄起身,从柜子里拿了两只杯子,泡了一壶茶。不是什么好茶,末世之后好茶很难买到,但干净,热水一冲,清香出来了。
他把一杯推到老王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喝茶。
老王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——那是常年干粗活的印记。他端杯子的姿势有点别扭,像是不太习惯用这么小的杯子。
苏玄没有说话。他没有用任何咨询技巧,没有试探性地提问,没有共情式的回应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喝自己的茶。
安静。
不是冷场的安静,是一种……两个人都在的安静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老王开口了。
"我其实不知道心理咨询是干什么的。"他说,声音很闷。
"没关系。"苏玄说,"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。"
老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,沉默了一阵。
"我以前开个小卖部。灵灾的时候,房子塌了,货全埋了。保险不赔——灵灾不在保险范围内。我找过有关部门,他们说要等统一安置。等了三个月,没人来。"
他顿了顿。
"后来就不等了。"
苏玄听着。他没有用灵源感知,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在"听"——用全部的注意力,不带分析,不带判断,只是听。
前世九阶道君的修为给了他远超常人的专注力。这种专注力不需要灵源感知加持,它本身就在。他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用过——因为他总是习惯性地用灵源感知去替代真正的倾听。
老王继续说:"我现在在工地搬砖。一天两百。够吃饭。但有时候晚上躺在工棚里,就……"
他没说完,但苏玄听懂了。
不是灵源感知告诉他的,是老王的沉默告诉他的。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痛苦,不是愤怒,是茫然。
一种"我为什么还在"的茫然。
苏玄放下茶杯,看着老王的眼睛。
"你是不是觉得,活着没什么意思?"
老王抬起头,看着苏玄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中年男人的哭,不是涌出来的,是被按住的。
"不是没意思。"他说,"是……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以前有店,有方向。每天开门、进货、卖货、关门。重复,但踏实。现在——什么都没了。路断了,前面是黑的。"
苏玄点了点头。
如果是以前的他——他会怎么做?
灵源感知一扫,看到灵光的状态,精准判断出问题所在,然后用专业的语言和技巧去引导对方。
但今天,他没有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话:
"我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"
老王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心理咨询师会说出这种话。在他的认知里,咨询师应该是那种"什么都知道"的人,坐在对面,一脸沉稳,告诉你该怎么想怎么做。
但苏玄说——我也不知道。
"但我发现一件事,"苏玄说,"路断的时候,站着不动也行。不需要马上找到方向。你站在原地,先喘口气,路不会因为你站着就消失。它只是暂时看不见。"
老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似乎没在意。
"你这茶不怎么样。"他说。
苏玄笑了:"末世了,凑合喝。"
老王也笑了。很小的笑,嘴角动了一下。但苏玄看到了——那不是社交性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某个被封住的地方漏出来的笑。
很小。但是真的。
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。老王站起来的时候,没有说"谢谢"或者"我感觉好多了"之类的话。他只是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说了一句:
"你这茶确实不怎么样。下次我带点好的来。"
苏玄点头:"行。"
老王推门走了。
苏玄坐在原位,看着关上的门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刚才那一整段对话,他没有用过一次灵源感知。没有扫描对方的灵光,没有分析对方的心结,没有在脑子里形成一份"诊断报告"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和另一个人喝了一壶茶。
听他说话。偶尔回应。没有居高临下,没有"我比你懂",没有"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"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面对另一个普通人。
而老王——他笑了。
那是真的笑。
苏玄闭上眼,内视灵光。
金色壳壁——变薄了。
不是裂开,不是破碎,而是像一层霜在阳光下慢慢化开。壳还在,但比之前薄了一圈。金丝之间的缝隙变大了,灵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比壳内的光更亮,更柔,更——真。
苏玄盯着那层正在变薄的壳,心中浮起一个念头:原来放下"修行者"的身份,不是削弱自己,而是——变得更通透。
壳薄了,光反而更亮了。
因为光本来就在那里。壳不是光的来源,壳是光的遮挡。哪怕金色的壳也遮挡——金色也是颜色,有颜色就不透明。
他想起木老的话:"你觉得自己比别人清醒的那一刻,就是最糊涂的时候。"
反过来说——你觉得自己跟别人一样的那一刻,才是最清醒的。
不是"我看到了你们看不到的东西",而是"我跟你一样,都在找路"。
不是"我在渡你",而是"我们都在这条河里"。
区别就这么一点。但这一点,就是壳和光的区别。
傍晚,苏玄站在工作室窗前,看着街道上零星的路人。
灵源感知微微外放——不是刻意扫描,只是自然的感知,像呼吸一样。
他"看"到了路人的灵光。有的暗,有的亮,有的灰,有的清。
以前,他看到暗淡的灵光,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:"这个人需要帮助。"
现在,他看着那些灵光,心里冒出的念头不一样了:
"这个人,正在走他自己的路。"
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他帮。也不是每一次"看到"都意味着他要介入。
灵源感知是一种能力,不是一种使命。
他可以用,也可以不用。用了不代表他更高,不用不代表他更差。
能力是工具,不是身份。
就像老王以前开的小卖部——他有进货的能力,但不是每一件货都非得卖出去。他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卖、卖给谁、怎么卖。
灵源感知也是一样。
苏玄重新坐回蒲团上,闭眼调息。
灵源在体内缓缓流转,天典系统的界面浮现在灵识中。天赋树上,那些点亮的节点安静地发着光——"觉知""共情""定力""明辨"。
他的目光落在"明辨"上。
节点还在若隐若现,激活进度2/3。
但他隐约觉得,自己离第三次"于迷局中洞察本质",可能不远了。
因为今天,他看清了一个本质——
修行者的执念,比凡夫更深。不是修行使他产生了执念,而是修行给了执念一件更华丽的外衣。
"我是专家"——灰色的壳。
"我是修行者"——金色的壳。
壳换了颜色,但里面困住的,都是同一个东西——
"我"。
执念的根,不在壳上,在"我"上。
放下"我是",就放下了壳。
不是"我是修行者"。
是——"在修行"。
夜深了。苏玄没有睡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**第二十五章,钟鸣远。**
**壳:灰色。核心:"我是专家"。**
**结果:壳越来越厚,灵源越来越凝滞。**
**第三十七章,我自己。**
**壳:金色。核心:"我是修行者"。**
**结果:壳虽薄,但本质同。执念换了外衣,陷阱还是那个陷阱。**
**解法:不是否定能力,是否定身份。**
**能力是我的工具,身份是我的牢笼。**
**拿起工具,放下牢笼。**
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,又在下面加了一句:
**下一次面对来访者,我不是修行者,不是咨询师,不是九阶道君转世。**
**我只是一个坐在对面喝茶的人。**
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雨早停了。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在绿萝的叶子上,银白的光。
绿萝不觉得自己在月光下。
它只是绿。
苏玄收起笔记本,起身走到窗边。
月光下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就是这双手,曾经操控过九阶道君的灵源法力,翻手间可引动星域灵潮。也是这双手,今天给一个中年男人倒了一杯凉茶。
哪一次更有力量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倒茶的那一刻,他的灵光上没有壳。
光就是光。
不需要金色的壳来装。
不需要"修行者"三个字来定义。
不需要站在高处往下看。
只需要——在。
在这里,在这一刻,和面前的人在一起。
苏玄转身,走回蒲团,闭眼入定。
灵源如水,缓缓流转。
金色壳壁在灵光外围越来越薄。不是碎了,不是被打破了——是它自己融了。像冰遇到了春天,不需要锤子,只需要温度。
壳化开之后,里面的光比他想象的更亮。
原来,壳一直在挡光。
他以为壳是金色的,所以是好的。
但金色也是颜色,有颜色就有遮挡。
真正的灵光,没有颜色。
它只是——亮。
亮到没有词语可以形容。
苏玄在那一刻明白了——
修行不是给自己贴金。是把金刮掉。
刮掉"我是修行者"的金,刮掉"我比你们清醒"的金,刮掉所有让灵光看起来"好看"的金。
金刮掉了,灵光反而更好看。
因为那是真的。
【灵源自检完成。光壳结构消减23.7%。灵光通透度提升18.4%。】
【天典系统提示:宿主触及修行第一险关之边缘。此关名为——"名相关"。凡修行者,必经此关。能过者,百中无一。过此关者,修行再无天花板。未过者,终其一生困于"我是"二字。】
苏玄睁开眼。
百中无一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。但至少,他看到了关在哪里。
关不在外面。
关在他自己心里。
关的名字叫"我是"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工作室的门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末世之后特有的灵气味道。街上没有人。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,像一群犹豫不决的萤火虫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吐出来的不是灵气,是一个念头——
"我是修行者。"
他看着这个念头像烟雾一样飘散在夜风里,消弭无形。
然后,他轻轻关上门,回去睡了。
明天还有人要来。
他不需要知道对方灵光是什么颜色。
他只需要——在。